Honeymoon

两人份的孤单更让人难堪

【21:00 我等你到二十五岁】

432天:



/向黑暗势力低头

/每小时多爱你一点

/全文一万六 文字失效 言语瓦解


BGM


To my dearest homie:

I love you.



“常安。”

被叫到名字的人工智能转过了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委屈地眨巴几下,看着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教授。

对方因为他这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模样轻笑出声,走过来揉了揉他的短发,温声道:“怎么啦,不开心吗?”

夏常安瘪着嘴摇摇头。

尹柯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他的下身笑道:“可是,你那里变成蓝色了。”

夏常安闭上眼装死,尹柯大笑。

“别学匹诺曹啊常安,鼻子变长了可就不好看了。”

 

夏常安是尹柯和同事一起研发出来的最新款陪伴型AI。

作为年轻有为的黄金单身汉,尹柯对恋爱一事从来没有兴趣,成天就埋头研究这些无生命的高科技发明,倒是真给他搞出了一个在智商外貌身材等方面比大部分普通人还要胜出许多的人工智能。

尹柯为人正直,长着一副随时都可以为国效命的英俊面孔,私下却有不少鲜为人知的恶趣味——比如他把夏常安的某个部位设计成了会发光的物体,而且还会根据夏常安的心情随时变幻色彩。

高兴时是红色,不高兴时就是蓝色,紧张是绿色,害羞时是橙色,生气时是紫色,诸如此类,全都是按照尹柯个人的谜之喜好和直男审美来的。

尹柯笑到停不下来,夏常安恼羞成怒,桃花眼眯得很凌厉,下身的紫色光亮大盛,年轻的尹教授连忙见好就收。

“不逗你了,今晚就把你的心情显示器放到心脏的位置,好不好?”

有着美貌外表的AI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勉强妥协。

 

心情显示器刚一换了位置,就发出了红色的光芒,尹柯梨涡浅浅,忍不住捏了捏夏常安软软的脸:“这么好满足啊?”

夏常安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就不把下午尹柯逗弄他那事放心里了,搂住他的研发者在对方肩膀处蹭了蹭。

“尹柯真厉害。”

尹柯习惯了他的夸奖和赞美,毫不犹豫地收下了,让夏常安张大嘴,检查了一下对方的牙齿。

“嗯,很干净,看来没有偷吃糖。”

夏常安桃花眼弯弯地笑了笑。

“我很乖的尹柯。”

尹柯又呼噜了一把AI的头毛,领着对方走出实验室,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扔进智能的洗衣机里。

“你先去床上吧,我洗完澡咱俩就睡觉。”

 

这话听起来很有歧义,实际上每一晚两人都只是盖着棉被纯睡觉,偶尔尹柯心情好了就聊几句,累的话就直接入梦了。

他进了浴室,没看到身后的夏常安的心情显示器发出的红光渐渐变为了橙色。

夏常安害羞了。

尹柯不知道的是,他研发出来的AI什么都好,唯独有一个小小的bug。

大概是设计情感程序时某个代码出了错,导致夏常安拥有了独一无二如假包换的恋爱脑。

 

在脑洞巨大的陪伴型AI看来,他的主人很在乎他,正如他很在乎他的主人一样。

他抬手伸懒腰,尹柯会戳他的腰,四舍五入就是调情了。

他吃东西弄到嘴角旁,尹柯会帮他擦掉,四舍五入就是kiss了。

他把手机搞得开不了机,尹柯也不骂他,四舍五入就是爱的包容了。

他每晚都和尹柯一起睡,四舍五入就已经......发生过关系了。

而保持着单身的尹柯,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强行恋爱了一遭,还被在夏常安的意识世界里酱酱酿酿了许多次。

 

-

 

等尹柯洗完澡出来,夏常安乖乖地把轻松熊玩偶递给对方,然后如愿以偿得到了一记摸头杀。

其实最开始夏常安和轻松熊相处得并没有这么好,作为同样没有生命力的高科技产品,夏常安对永远只会干瞪眼的呆布熊很是不屑,没少进行过殴打丢弃拆线等行为,直到尹柯严肃地发出警告。

“常安,要是再扔轻松熊,我就把你的电池给卸了啊。”

夏常安防水防火防菜油,唯独害怕没有电,所以尽管心不甘情不愿,也还是和轻松熊维持了表面的友好相处。

“尹柯尹柯,给我讲故事吧。”

尹柯从善如流地拿起枕边的童话集,翻了又翻:“嗯......今天讲这个吧,海的女儿。”

 

“于是她去问她的好祖母,人和人鱼有什么不同,人鱼怎么才能变成人?她的老祖母告诉她,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人是有灵魂的,死后会升上天空,在天国里永存。”

尹柯的嗓音是偏于低沉的,并且富有磁性,很适合用来讲故事。

“人鱼虽然有三百年的寿命,死后却只能化成海上四处漂浮的泡沫,再也看不到天上的太阳了。而人鱼如果想获得灵魂的话,必须得有一个人类爱她胜过其他的一切,并且和她结婚,这时他才可能把他的灵魂分一半给她,把他的欢乐也分一半给她。”

夏常安白皙的手指把玩着尹柯柔软的发丝,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对方。

“尹柯,灵魂是什么?”

 

“灵魂啊......”尹柯想了想,唇边漾开浅浅的梨涡。“嗯,灵魂就是,能让一个人一直活着的东西。”

“那你有灵魂吗?”

尹柯笑道:“当然有啊,我是人嘛。”

夏常安的桃花眼垂成一个伤心的弧度:“那我呢,我有灵魂吗?”

这次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安静了一会,随后摸了摸他的头。

“睡吧,常安。”

比起说是建议,这更像是一句指令,毕竟每晚只要尹柯这句话一出来,夏常安就会瞬间启动睡眠程序,进入休眠状态。

 

 

第二天醒来时,桌上已经放着尹柯做好的早餐,冰箱门上是一贯的便利条,字迹清隽端正。

“今天有个会议,没那么早回家,你要是无聊,可以出去逛逛。”

早餐是玉子烧配巧克力牛奶,专门对准了夏常安嗜甜的喜好——他虽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吃食物来补充能量,但还是很喜欢品尝这些美味的食物。

夏常安乖乖坐在餐桌旁把东西吃得一干二净,换了身适合外出的休闲装,遮住了胸口的心情显示器,穿着干净的球鞋跑出去了。

他常年宅在家里,晒到太阳的机会很少,皮肤比常人要白皙许多,再加上精致的五官和出挑的身高,走在街上的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夏常安并不理会旁人炽热的目光,走到甜品店里要了个香蕉船,不料在一个桌边位看到了老熟人。

“常安!”隋玉高兴地挥挥手,杏眼笑得弯弯的。“你也来吃雪糕呀,这么巧。”

 

两个人对坐着聊了一会,或者说是隋玉单方面叨逼叨了一会,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睁圆了清澈的眼睛。

“对了,尹柯呢?”

“他要开会。”夏常安懒洋洋地舔干净勺子上的草莓酱,打了个哈欠。“你呢,又不去上班,工资不想要了啊?”

“都说我是自由职业者,自由!”隋玉敲着桌子强调了一声,又拿起菜单仔细端详。“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让你打包给尹柯吃的,嗯,这家的红豆沙很不错......”

 

直到两人分别,夏常安都没再给隋玉好脸色看。

他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隋玉对尹柯的事情总是那么上心,该不会是喜欢尹柯吧?

亏得隋玉总是笑笑的,看起来很好人的样子,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敢打他家尹柯的主意。

夏常安把袋子的开口系紧了一点,把隋玉划进了断绝来往的黑名单里。

街上有小孩子在吹泡泡,透明的薄膜折射着颜色缤纷的日光,随着微风四处飘扬,最后消融在温热的空气里。

 

“朝霞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亮了,小人鱼揭开了帐篷上紫色的帘子,弯下腰去在王子漂亮的脸庞上吻了吻,然后把刀子抛向大海,自己也纵身跳入海里......她感到她的身躯正在逐渐化为泡沫。”

尹柯低沉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夏常安茫然地眨了眨桃花眼,继续向前走。


买了尹柯喜欢的榴莲饼干,买了自己喜欢的动物手指饼,又买了两个人都喜欢的奇异果酸奶,细心周到的陪伴型AI心满意足地回到家里。

不同于外表的清爽整洁,尹柯的住宅只能用一个乱字来形容,虽说乱也乱得有趣,夏常安也还是看不过眼,时不时就会帮忙收拾打扫一下,否则各种奇怪的瓶瓶罐罐就要霸占家里的每个角落了。

 

等尹柯开完会回到焕然一新的住宅里,一天的疲惫烟消云散,夏常安还很体贴地摆放好了拖鞋,浴缸里也放好了热水,自己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样温馨又平常的相处模式,让尹柯觉得很舒服。

夏常安看着冲完凉的尹柯一口口吃完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红豆沙,白皙的脸上写满了“夸我”两个大字。

尹柯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AI以假乱真的短发,果不其然看到心情显示器发出了明亮的红光。

“常安真乖。”

他天性中就有着吸引孩童的耐心和亲切,而面对纯真得像个小孩一样的夏常安,自然也很起作用。

 

夏常安眯着桃花眼由他顺了一会毛,开口道:“尹柯,你喜欢隋玉吗?”

“嗯?”尹柯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他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夏常安很委屈,他又不好直接告诉尹柯隋玉心怀不轨,就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路推理一番。

既然尹柯不喜欢隋玉,那就说明隋玉是单箭头,没什么好担心的。

夏常安的心情显示器由红变蓝又变回红,尹柯看得一愣一愣的,还想检查一下自家AI是不是卡机了,嘴唇上就落下一个吻。

这下轮到尹柯全面当机。

 

夏常安满怀期待地等着回吻,然而尹柯始终没有反应,等了好一阵,对方才终于开了口。

“我是不是......”尹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无所适从地咳了一声。“把你设计得太智能了?”

夏常安看着对方通红的耳根,笑眯眯地伸出手去捏了捏。

“是啊,都是因为尹柯太厉害了。”

心情显示器发出的红光越发盛大,在宽敞的客厅里显得既耀眼又绚丽。

 

 

这晚尹柯给夏常安念的是《丑小鸭》。

“一天晚上,当太阳正在美丽地落下去的时候,有一群漂亮的大鸟从灌木林里飞出来,丑小鸭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的东西。他们白得发亮,颈项又长又柔软。这就是天鹅。他们发出一种奇异的叫声,展开美丽的长翅膀,从寒冷的地带飞向温暖的国度,飞向不结冰的湖上去。”

“......他感到太幸福了,但他一点也不骄傲,因为一颗好的心是永远不会骄傲的。他想起他曾经怎样被人迫害和讥笑过,而他现在却听到大家说他是美丽的鸟中最美丽的一只鸟儿。紫丁香在他面前把枝条垂到水里去。太阳照得很温暖,很愉快。”

像以往每个夜晚一样,夏常安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尹柯,什么是幸福啊?”

 

夏常安在看电视的时候,也常常看到举着话筒的记者采访路过的大爷和小孩:“你幸福吗?”

那些人的回答各不相同,所以他到现在为止都还不全然明白,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尹柯合上故事书,把自己的掌心贴到夏常安的胸口。

密集而有力的振动透过单薄的肌肤传来,带着新代人工智能所特有的热量。

“我也说不清,幸福到底是什么。”尹柯这样说着,露出浅浅的梨涡来。“但是,现在常安你睡在我身边,我能感受到你的心跳,这样,也算是幸福吧。”

 

夏常安还是没听懂,不过那也无关紧要了,因为此时此刻,尹柯的眼神和微笑都非常温柔。

像一只美丽又优雅的天鹅。

“尹柯,你小时候是一只丑小鸭吗?”

没有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尹柯失笑出声,梨涡陷得更深了些。

“嗯,我小时候确实长得不算太好看。”

夏常安不满地眯起桃花眼,自相矛盾地提出少有的反对意见:“不可能的,尹柯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尹柯噗嗤笑了一声,像是拿他没办法一样地点点头。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冷气开得很足,两个人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盖着白而干净的棉被,手和脚像冬日取暖的小动物一样交缠在一起,即便双方都没有很高的体温。

“尹柯。”

“嗯?”

“所有的丑小鸭......长大后都会变成天鹅吗?”

“会啊。”

“那我呢?”

“你从最开始就特别好看呀,快睡吧。”

 

-

 

隔日夏常安一醒来,就看到一套新衣服放在床边,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的科研院教授也换上了少见的休闲服,看起来像初中生一样年轻。

“是要去玩吗?”

大抵是他兴奋的表情太过明显,尹柯下一秒就露出了标志性的梨涡。

“嗯,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夏常安皱了皱眉,平常他不太介意人群,但是和尹柯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不希望被那么多人打扰。

“游乐园人很多呢尹柯......”

“没关系,我带你去一个人少的。”尹柯笑着按下他头上翘起的一束呆毛,踩着与平日里的严谨作风极不相符的皮卡丘拖鞋走向卧室门口。“换好衣服就出来吧。”

 

也许是地理位置比较偏远的缘故,尹柯所说的游乐园的确没什么人,夏常安开心得见牙不见眼,在学生面前不苟言笑的尹柯也被他那副小模样逗乐了,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他脸上浅浅的猫纹。

“你这傻子。”

即便被这么称呼了,夏常安也还是保持着虎牙着凉的状态,扯着尹教授的袖子,指着不远处的过山车,满脸的期待和示意。

“......”尹柯挑了挑眉,终于还是不忍心拒绝,系安全带的时候手都在抖了。

“不要怕呀尹柯。”夏常安抓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眉眼弯弯道:“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过山车上要怎么保护啊......尹柯哭笑不得地重复了一遍人工智能的新外号。“傻子。”

 

设施启动了,其他乘客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而夏常安只是坐直了一点,把尹柯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每次出门都会在心情显示器上贴好保护膜,所以尹柯不能看到他这会的心情,完全变成了最深的绿色。

但两个人十指紧扣的手掌已经汗湿了。

“别害怕,常安。”

尹柯的梨涡漾了起来,在大片的天光中荡出柔软的波涛。

“我在呢。”

对方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就像是某种神奇的魔术似的,夏常安只觉慌张无措的情绪缓缓地从心底流出来,然而胸腔处急切的鼓噪还是没有停止,反倒越发张狂肆意了。

......喜欢。

......不,不止是喜欢。

 

“巫婆答应帮她,但必须要她拿自己的声音来交换,小人鱼答应了。巫婆给了她一锅汤,她喝了后就会有腿了,而且会有世界上最轻盈的舞姿。”

“但是从此以后,小人鱼再也不能回到海里了,而且每走一步,都会像走在刀尖上一样,脚上还会流血。”

夏常安从未问过一个问题,尹柯也没有回答过。

可他却自己找到了答案。

“小人鱼为新郎和新娘跳起了优美的舞蹈,大家兴高采烈地为她喝彩,而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开心过,尽管这将是她最后的舞蹈。 ”

“她为王子离开了亲人,付出了美妙的声音,每天忍受刻骨铭心的痛苦,而这一切,王子全都不知道。”

 

过山车在经历了一系列剧烈的起伏后停下来,刘海凌乱的夏常安转头看向尹柯,对方的脸色有点白了,但还是笑道:“真好玩。”

于是他也弯了弯桃花眼,主动提议去了打气球换玩偶的柜台。

尹柯看到了最上面摆着的灰色小狮子,绒毛可以看出来很柔软,眼珠子也是用上好的材料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大概是用了很多次的缘故,玩具枪的瞄准镜有点歪了,尹柯费劲力气也只击中了四五个,脖颈都被紧张的汗水浸湿了。

夏常安说了句“我来吧”,从对方手里接过枪,压根不用调整瞄准镜,砰砰砰就把一整排的气球给打爆了。

 

排队等待的玩家早就被这对帅哥组合的颜值和冒着粉红泡泡的气场给吸引了目光,又见到夏常安表现如此优异,纷纷发出了艳羡的惊叹声。

“哇......”“好厉害啊!”“是军校生吧!”

尹柯笑意盈盈地从柜台老板娘手中接过玩偶狮子,梨涡清浅地顺了一把夏常安的头毛,又引起好一阵的起哄和尖叫。

“天哪好配啊!”“说不是一对我都不信!”“互宠什么的最甜了呜呜呜!”

要放在往常,夏常安肯定会黑着脸走人。然而这会,看着别人眼中带了羡慕和祝福的眼神,他忽然觉得,成为众人视线的聚焦点,其实也不算那么糟糕透顶的事情。

“走吧,常安。”

尹柯一只手抱着狮子,另一只手主动牵住了夏常安的,在大家倾羡的注视里朝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从机关遍布的鬼屋里出来,两个人的模样都有些狼狈,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步地笑出了声。

“尹柯,你在这等我。”夏常安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我去买饮料给你喝。”

尹柯点点头,道:“去吧。”

在小卖部门前排着的队伍很长,夏常安性子急,索性又去了一个稍远的自动售卖机买了两罐咖啡,拿在手中原路返回。

然而尹柯已经不在那里。

夏常安心里一紧,对方一直都是说话算话的人,没理由突然不遵守约定。

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尹柯没有携带手机的习惯,夏常安正准备去找广播室,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常安,好巧啊,又碰见你了。”

夏常安没空和隋玉寒暄,只简洁地道:“我和尹柯走散了。”

“啊?”隋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说:“你去广播室,我试一下能不能找到他。”

这会已经无暇计较所谓情不情敌的事,夏常安应了一声,迈着两条大长腿朝广播室跑去。

寻人稿念了十几遍,依旧没有任何下落。游乐园太大,有许多监控摄像头拍不到的死角,夏常安皱着眉头和工作人员道了谢,又跑出去找人。

 

他虽然着急,却还保持着人工智能一贯的冷静,启动了脑内的分析程序,小跑着把尹柯可能会去的几个设施都寻了一遍,可仍不见踪影。

夏季的天气变得很快,方才还艳阳高照,这会就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夏常安抹掉脑门上的水珠,继续在银白的雨帘中奔跑着。

等到了一个巨大的摩天轮底下,夏常安一眼就从熙攘吵闹的人群中发现了尹柯的身影。

对方的脊背挺得很直,神情却是极其少见的茫然和无措,夏常安慢慢地走过去,把手中被握得温热的咖啡罐递到对方掌心里。

“尹柯。”

尹柯像是大梦初醒般地回过了神,等对上他的眼睛,立刻歉疚地道:“不好意思,常安,刚刚那里人太多,我就想另找一个地方等你,结果不知不觉就走到这来了。”

“没关系。”夏常安触到对方冰凉的手指,只觉心里的担忧更甚,但又不知道如何表明,无意识地把目光放向不远处。

 

隔了十米左右,浑身湿透的隋玉站在一个木凳旁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们。

......这家伙也真够没心没肺的,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夏常安不满归不满,到底还是念着对方帮自己一起找人的情面,提高音量说了句“谢谢”。

尹柯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是许久不见的老友,自然是惊喜交加,咽下口里的咖啡挥手道:“隋玉!”

在不知不觉变得滂沱的大雨中,隋玉不紧不慢地走来,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好久不见,尹柯。”

 

-

 

三个人找了一家相对清净的店铺坐下来,各自拿着菜单点了喜欢的食物,这才开始晃着腿闲聊。

“最近都在干嘛?”隋玉笑着把夏常安和尹柯的茶杯都满上了,示意两个好友开喝。“找了女朋友没有呀尹柯,不会还是整天沉迷你的科学研究吧?”

夏常安警惕地眯了眯桃花眼,为了防止隋玉进一步动心思,认真开口道:“尹柯有我了。”

“咳咳......”毫无防备的尹柯一口茶呛在喉咙里,隋玉倒还是弯着清澈的杏眼,没怎么意外的模样。


夏常安见尹柯脸色通红,赶紧抬手给对方顺气,桃花眼凌厉地瞪着隋玉。“都怪你。”

“是是是。”隋玉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动作,嘴角却怎么都没下去,一看就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看戏表情。

再说忽然被恋爱了的尹教授好不容易缓过劲,待要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有可反驳的地方,便盯着桌上的玫瑰花发呆,任由夏常安和隋玉一来一往地打嘴仗。

 

吃饱饭足,隋玉还有点事,先打的士回去了,夏常安还对游乐园恋恋不舍的:“尹柯,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尹柯自从晚饭开始就挺心不在焉的,这会也只是“嗯”了一声,倒没真的拒绝。

夏常安去买了票,欢天喜地拉着尹柯坐上了一节紫色的车厢,像个小孩一样趴在窗上望着外面,桃花眼睁得大大的。

“尹柯尹柯,你看这夕阳,好漂亮!”

车舱缓缓升高,夏常安半天没等到尹柯的回答,连忙转过头去,不料吓了一大跳——对方的嘴唇全都白了。

“尹柯?”他有些慌张地拉着对方的胳膊,心里懊悔得不行。“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不......”

“没事的,傻子。”尹柯勾了勾嘴角,哑声提示道:“你可以做点别的事,分散我的注意力。”

 

夏常安见着对方淡色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脑子轰地一热,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与此同时,他们所坐的这节车厢正好到达最高点,缤纷的焰火在绮丽的晚霞中接二连三地绽开,烟花爆炸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玻璃传到耳里,连带着心口都多了几分震颤。

“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小人鱼觉得自己并没有灭亡。她看到了光明的太阳,同时她上面有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在飞行。透过它们,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云。”

夏常安已然对脑海里时不时会出现的熟悉嗓音感到习惯,仍旧专心地吻着自己所爱的人,耳边交错着回忆里与现实中的响声。

“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可是太过虚无缥缈了,人类的耳朵简直没有办法听见,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见它们一样。它们没有翅膀,只是凭它们轻飘的形体在空中浮动。小人鱼觉得自己也获得了它们这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

 

等车厢回到原处,夏常安先下来了,又把耳根通红的尹柯也扶了下来,心里有些忐忑。

他并不怀疑对方对自己的在乎程度,但毕竟这是在外面,不知道一贯严谨正派的年轻教授能不能接受得了。

尹柯像是一下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半嫌弃似地皱了皱鼻子:“亲都亲了,我还能打你不成。”

夏常安从未觉得对方的北京腔这样好听过,立刻笑眯眯地抱住了对方:“尹柯尹柯,我好喜欢你啊。”又像怕这么说还不够似的,扬起下巴强调道:“尹柯,你的小狮子可是我帮你拿到的呢。”

尹柯翻了个白眼,见他表情不甘,只得漫不经心地敷衍道:“行行,你厉害你厉害。”

 

这个点很难拦到出租车,反正公交站台也不远,两个人就这么黏黏腻腻地一路走了过去,刚在站台停下,就有不少年轻的女孩子“哇”地投来炽热的目光。

夏常安对自己的魅力早已熟视无睹,看到有一半的人也在打量尹柯,不满地撇了撇嘴,拿起对方披在肩上的薄外套的袖子。

“......你又要干嘛?”

他没回答,专注地把自己的外套袖子和对方的紧紧系在一起,尹柯无可奈何地挑了挑眉,提醒道:“别绑死了。”

夏常安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面容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等终于系好了才扬眉吐气地直起身:“行了。”

作为目前最先进的一款人工智能,他也知道这样的行为完全可以归类为幼稚可笑,但只有借助这种方式来宣誓主权,才能安心地让尹柯沐浴在别人的视线里。

 

-

 

回到家里时已经很晚了,好在夏常安不需要冲凉,节省了很多时间,尹柯匆匆过了遍水,擦干净身体换上睡衣出来,直接就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尹柯......”

夏常安现在兴奋得很,压根睡不着,就很希望尹柯能和他聊聊,或者讲个睡前故事。

但对方看起来似乎真的很累的样子,他也不舍得打扰了,上前在对方的眉心痣处啄了啄,轻声说:“晚安,尹柯。”

尹柯急着和周公下棋,连那句“睡吧”的指令也忘了说,于是夏常安就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用一只手支着下巴,观察着对方安静的睡颜。

 

他先前说尹柯永远都是最好看的,的确不是什么客套或讨好的话,而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话说回来,擦嘴巴四舍五入等于kiss,那kiss四舍五入又该等于什么呢?

夏常安想了很久都没有得出结果,索性不为难自己了,蹑手蹑脚地下床拿了尹柯给他备用的手机,关了声音和闪光灯给尹柯拍了张照片,毫不犹豫地设为壁纸。

莹白的月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柔和地漫过尹柯的眉眼口鼻。夏常安拿起对方放在枕边的丹麦童话集,轻声地翻了几页纸,看着配图中的小王子,微微勾起了嘴角。

他一直觉得尹柯比任何一个童话里的小王子都要更优雅,更温柔,更像一位彬彬有礼的贵族。

 

-

 

第二天尹柯收到了上级的通知,要出差去异地开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将一些日常的注意事项同夏常安讲了,戴着渔夫帽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夏常安又开始打扫卫生,不经意发现了尹柯扔到茶几底下的旧钱包,拿起来打算帮对方放好,却被一个尖尖的东西刺了一下指尖。

他垂下眼仔细一看,那是一张略微泛黄的合照,相片上他和尹柯在摩天轮前笑得很开心,虎牙梨涡一齐绽放。

不对......


尹柯极少会携带电子产品出去,他的手机也都是放在家里,更何况昨天他并没有同对方合照的印象。

夏常安将照片和钱包放好,继续拿着拖把拖地,结果一个没注意,就被自己绊了一跤。

地上铺了毯子,所以并不是很疼。他抿着唇想了一会,走上楼去,进了主卧室,拉开床下的抽屉。

 

夏常安的礼仪极好,若不是特殊情况,从不会随便翻看尹柯的个人物品。对方也因此十分放心,各种私密的东西就直接塞到不同的抽屉里,连锁都没有上。

他默默说了一句“对不起”,拿起角落里蒙灰生尘的一本相册集,安静地打开来。

上面全都是尹柯和他的合照,日常的,做鬼脸的,比剪刀手的,怪模怪样拗造型的。

夏常安定定地盯着最后一张泛黄的照片看了好一会,手指渐渐开始发抖了。


他完全可以发挥恋爱脑的优势,想象这是尹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摆了定时相机,把他们之间的一切美好都记录了下来。

但是最后一张相片里,两个人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中学校服。

而他从来没有上过学。


要关上抽屉的时候,又听到金属物件碰撞的声音。夏常安顿了顿,从角落里拿出两个钥匙扣。

都是很可爱的形状,还带着两个黄色的公仔图案,蓝色的牛仔吊带装穿得整整齐齐,笑眯眯地望着他。


由于尹柯的精妙设计,夏常安一贯拥有着高于早期人工智能的与常人相同的体温,然而当他拧开水龙头准备清洗抹布时,清澈的水流很快就在掌心里结成了冰。

他握着那片晶莹剔透的薄冰,里面还有几个透明的小气泡,还没来得及碎裂,就被冻在了坚不可摧的外壳里。

夏常安关掉了水龙头,慢慢地蹲下身,把冰块放到了干净的瓷砖上,看着它一点点融化,蒸发,最后只余下一小滩不显眼的水迹。

他已经骗不了自己了。


恋爱脑的Bug还没有修复,可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是最新型的高智商AI。

合照里的人看起来很像他。

但并不是他。

 

-

 

把整栋房子的卫生都搞好了,夏常安在沙发上坐下来,又拿出钱包里的合照,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尹柯,什么是幸福啊?

——现在常安你睡在我身边,我能感受到你的心跳,这样,也算是幸福吧。

他没有愤怒的感觉,也没有难过的心情,就仅仅是有些想不明白。

究竟尹柯是因为他在身边才感到幸福呢,还是因为他和某个人实在是太相似了,看着就会以为是那个人,所以觉得幸福呢?


如果是前者的话,尹柯为什么非要按照那个人的样子来设计他的外形?

如果是后者的话......他又算是什么呢?

夏常安启动自我调整程序,调高了智商的百分比数值,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却一无所获。

大概是尹柯弄错了,他其实并没有对方预想中的那么聪明。

 

窗外又开始下雨,夏常安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回来,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进衣柜里。

脑海中闪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夏常安敏锐地捕获了,用信息倒放器回播着那个画面。

是在五颜六色的摩天轮前,他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发着呆的尹柯就小小地动了一下嘴唇。

“邬......”

“童。”


那本老相册的最后一张是毕业照,穿着宽松的校服的少年们朝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斑驳的树影洒落在一张张年轻的面容上,带着明媚的热量。

而背后写的是每个人的站位表,在尹柯的旁边,赫然有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邬童。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再次穿越漫长的时空,带了温柔而纵容的笑意,在夏常安的耳畔响起。

“在铺满了柔软细腻的沙子的海底,长着枝条柔美得像小人鱼长发一样的植物。五彩缤纷、乖巧无比的鱼儿游来游去。这里有小人鱼熟悉和依恋的家,这里有她宁静和幸福的生活。她希望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在爱情来临之前,她一直都是这样希望的。”

就像是每一个耐心十足的长辈,在或安静或热闹的夜晚里,哄着不肯入睡的孩子。

“谁也不知道小人鱼为什么爱上了那人间的王子。爱,就是心,它没法给人看明白。它藏在身体最秘密的地方,像一颗璀璨夺目的珍珠,小心地躲在紧硬密闭的蚌壳里,然后被深海覆盖。”

窗外的暮色晕染出灰黑的深层,雨水敲在透明的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尹柯的指令,夏常安无法入睡,只能闭上眼靠在沙发上休息。

他很想打个电话给对方,问邬童到底是谁,可又没有听到答案的勇气。

或许那是一段与他全然无关的故事。

与他毫不相干的感情。


脑海中的嗓音又响起来了。从靠近人造心脏的位置,夏常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隐痛。

“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爱上了一个人,心就会感到疼痛。而除了得到那个人的爱,任何东西都无法消除这疼痛。”

 

-

 

“常安?”

坐在沙发上的夏常安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呆呆地转过头。

“诶,你这段时间反应怎么这么慢,是不是该升级一下程序了?”尹柯走过来抬起他的胳膊,仔细察看了一番:“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他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气俊逸的脸,不知怎么的,人造心脏又像泡在盐汽水里一样,又酸又软,还有点苦涩的感觉。


“尹柯......”

像以往每一次被叫到名字时一样,尹柯低低地“嗯”了一声,抬起手来揉乱他细软的短发。

“怎么啦?”

依旧是那样温柔的,耐心十足的语气。

 

夏常安把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贴到脸颊上,嘟囔道:“想出去玩。”

“好啊,去哪里?”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就随便逛逛就好了。”

“行,那你等会啊,我去换衣服。”

夏常安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尹柯出来。


他其实已经很明确,不管他有多么温顺听话,始终都无法取代尹柯心里的那个人。

然而对方给他的所有耐心和温柔,就像折射着缤纷光晕的泡沫一样,太过漂亮了。

明知道某一瞬间就会破裂,也还是想不自量力地去触碰。

然后就会有种,接近于拥有着的错觉。

 

两个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尹柯热得鼻尖冒汗,于是夏常安主动提议去看电影,还买了最大桶的爆米花。

他越来越喜欢吃甜的食物了。虽然没有确切的饱腹感,但就在咀嚼的短暂时间里,溢满唇齿间的香甜,会让他感到格外满足。

电影是普通的文艺清新片,来看的大多是亲密恩爱的情侣。夏常安转头看了看尹柯专注的面孔,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可不知不觉就移不开视线。

也许是察觉到他炽热的目光,尹柯偏过头来,两人的嘴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碰到一起。

夏常安兀自在发呆,尹柯已经笑了出来,是很纯粹的,只因为开心而绽开的笑容。


影院里冷气开得很足,夏常安吸了吸鼻子,抬手去摸自己的那张脸。

就算是个替代品,他也算是非常幸运的那种类型。不用做什么,不用说什么,只要和原型相似就好了,绝对不会被抛弃。

 

等看完电影去到商城里,尹柯一直心不在焉的,似乎在为别的什么事分着心。夏常安乖乖地跟在对方身后,青年叫他在一家甜品店里等着,他也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抓着台上的号码牌玩。

直到装饰得漂亮华美的生日蛋糕放到面前,他也没能回过神来。上面摆着两支数字蜡烛,搞得他的疑惑更进一步。

按照脑海里的数据库来看,从他拥有仿人类意识的那天起到现在,根本构不成两位数的年份。难道是他的计算方式出了错误?


“你看,”尹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今天离你的生日有1128天,离我出生那天,正好是921天。”

青年收好手机,梨涡浅浅地摸了摸他的头。

“生日快乐......常安。”

他还是为眼前的混乱状况感到茫然。但是拍着手给他唱着生日歌的青年嗓音既温柔又低沉,珀色瞳眸里倒映出他的脸孔,蛋糕上还有他最喜欢的巧克力与樱桃。

为了这所有的一切,又或者仅仅是沉浸于如此温馨的气氛,夏常安倾身向前,弯着桃花眼吹灭了摇曳的火光。

 

-

 

晚上回家冲完凉,夏常安拿着风筒帮尹柯吹干湿漉漉的头发,而后对方就回过头来,奖励似地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又发呆啊?”

尹柯抬起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并不很痛,是放得很轻的力道。胸口那一片剧烈地发烫起来,是以往程序异常时才会出现的情况。

但他清楚这并不是异常。


人工智能的寿命都不长。而初始设定的生命值,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走得更久了。

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还是有人明明比他更清楚,却在若无其事地安慰他呢?

 

尹柯任由他发了一会呆,仍是梨涡浅浅的模样,伸出胳膊拉着他躺到床上,笑着拿被子盖住了两个人,翻开书开始给他念故事。

“小王子一连问了狐狸三遍,什么叫驯服。 这是早已被人遗忘了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小王子反问,建立联系?”

“狐狸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不需要我。 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 ”

“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

 

夏常安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等听到尹柯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才睁开了眼睛。

对方的睡颜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且干净,他看了很长一会,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慢慢从眼角流出来。


他从来都不知道幸福是一种这么好的,会让心脏微微发胀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内部爆裂开来的,却不会有任何遗憾感觉的东西。

尹柯在睡梦中不安地皱了皱眉,他想抬手去抚平,过了片刻又收回了,只弯了弯桃花眼。

“晚安,尹柯。”

 

低沉的嗓音又响起来了,模模糊糊听不清楚,像是一触即碎的幻觉,却又在某一瞬间,显得尤为真切。

“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就会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好像都开着花。 ”

“当然了,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 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都要重要。 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 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毛虫是我除去的, 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她的沉默。”


在黑暗安静的卧室里,伴随着滴滴的响声,人造心脏显示屏发出的光亮渐渐变得微弱。

“因为她是,我的玫瑰花。 ”


第一缕晨曦透过窗帘洒到干净的茶色地板上,床上的尹柯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柔声道:“早安。”

直到所有的日光都从窗帘的缝隙中倾泻而下,房间里还是寂静得只剩下急促的心跳声,微风从外面吹进来,拂过青年柔软的额发,像是一个温柔而永恒的吻。

 

END

 

 

番外.To My Dearest Homie

 

前一阵子,我和常安去了游乐园。

人工智能确实是比人类要聪明很多啊,你不要不服气,常安打枪可比你厉害多了。

虽然他就是按照你的样子设计出来的,可我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他不是你。具体有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不过我就是知道夏常安是夏常安,邬童是邬童。

谁能有你那么帅,谁又能有你那么欠揍啊。

我是喜欢常安,可是我的心太小了。装了一个人,就已经很满了。

我终究不能把任何人当成你。

 

而且我最近总在想,要是我真的爱上了常安,你一点都不会生气吗?

你绝对没有那么大方的邬童。我的轻松熊被你扔了几百次,不管摆在哪里都说奇怪,奇怪的人明明是你吧。

哪个房间不能充电,为什么一定要把手机放到我这里,还要坐在床上扯一堆有的没的,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傻吗?

和班小松说几句话就叫我们好好跑步,你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还是耳朵能听千里呢?

你这傻子,我告诉你啊,嘴巴能说谎,眼睛却不能。

 

我们在游乐园里还遇到了隋玉。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时候,常安跟隋玉说,尹柯有我了。

你看,这哪里是个高智商的人工智能,明明就是个中二病加恋爱脑,占有欲还挺强。

也不知道像谁。


车站那么多人,他也敢把我跟他的袖子绑到一块,就像很久之前我们拍一部电视剧,后边都是群演,前面全是前线,你也敢明目张胆地当着她们的面绑袖子。你以为大家都是小聋瞎么。

说是很久之前,其实我也记不得是多久了。坏记性是不是会传染的呢邬童。

还好常安是人工智能。他的记忆存储量应该还是挺大的,跟某个老人家一点都不一样。

 

常安很喜欢听故事,我每晚都会给他念一个。

也就只有他这样单纯的人工智能,才会相信那些荒谬的童话情节,在我说完指令后就乖乖地闭上眼睛,安然地进入休眠状态。

他的睡相可比你好太多了,既不会张大嘴巴,也不会把手脚缠到我身上。

可我还是睡不着。

会想着要是英华棒球队没解散,隔壁长郡还能不能那么洋洋得意。会想着初中部还有没有两个人默契十足,甚至胜过当初的黄金投捕组合。

 

今天早上起来,卧室非常安静。果然人工智能随原型,平常这个时候,常安绝对能闹腾得我一个头两个大,就像某个起床气十足卷在棉被里耍着赖的帅傻子一样。

我忽然想起来,我给他设定的生命值太短了。买蛋糕时也只顾得上莫名其妙地高兴,忘了去想,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送别这种事情,真的挺耗费精力。我把常安背去处理厂,将所有程序办理妥当,等着他被销毁,拿了纪念币出来,整个过程里出了好几身汗,差点没累死。

回来的时候还碰见了隋玉,看他笑的那个样子就知道他有多开心。不过也不能算他落井下石吧,大概是之前,他被常安怼得实在太惨了。

 

一个人呆在家里,我的睡眠质量反而变好了。以前老是睡不着,现在就总是做梦。

有时候梦到常安,很偶尔梦到隋玉和小松,最多的,还是梦到你。


梦到你黑着脸从我身边经过,哐当一声把书包甩到座位上,班小松吓得浑身一震,教室里所有人都满头雾水地睁大了眼睛。

梦到你一直盯着手机看,连我往碗里加了多少勺辣椒油都不清楚,一无所察地吃下去,第二天嗓子痛得说不出话。

梦到你鬼鬼祟祟地瞄了前面的老师一眼,转过头贼兮兮地弯着那双桃花眼,伸过来的手指白皙好看,嘴里却吐不出象牙。

梦到你怨念地说班小松和栗梓烦死了,天天在班里秀恩爱,单身狗活得真累啊,然后抢过我的画纸在上面发泄地乱涂一通。

梦到你在登机之前,拉着行李箱对我挥手,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低估了我的演技,也低估了我和你之间的心电感应的灵敏程度。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来,我过得都挺幸福的,真的。

就算没有你,我还有常安,隋玉也时常发点讯息过来,有空我也和他出去吃点东西,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也觉得挺高兴,好像回到了少年时期,你冷着个脸装酷,小松在旁边滔滔不绝,我把饮料罐悄悄摇晃几下,和你对视一眼递给他。

接着就会有一声响彻操场的惨叫,你也没法将冰山美人演下去了,前仰后合倒在我身上,被班小松甩来几十片眼刀。


不过我还是得跟你说件事儿。

我说我会等你到二十五岁,其实吧,是骗你的。

你别急着发火,你也没立场瞪眼。我们吵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休战了。

况且你早就跟我说过你妈妈不让你在二十五岁之前谈恋爱,可咱俩住一块那会,你半夜里悄悄凑过来亲了我多少次,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前几天在网络上看到一句话,是一位过世的老先生写的诗。

他说,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

这些文艺青年的东西你最无感,我知道。除了棒球和我,你没有别的在意的东西。

班小松顶多算个玩具,邢姗姗就更加悲惨地被你用来刺激我,直到我第一次向你伸出手,你才停止了幼稚又恶趣味的行为。


你放心,邬童。就算你这辈子都不来,我也还是晴空万里,风平浪静,一点雨滴都没有,更别说下雪。

我也不会等你到二十五岁了。

 

我来找你了。

 

番外《To My Dearest Homie》完

 

 

番外.随遇而安

 

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起,隋玉就拥有了同类中最为高超的双商,和同类中最为匮乏的表情。

他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逗尹柯开心。为了最大程度地发挥这个效用,他只有笑这一个表情。


把他制造出来的青年高高瘦瘦,俊美的面容过分苍白,像随时就要枯萎的玫瑰,但却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桃花眼,给他和另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多出来的半成品想着名字。

“你叫隋玉。他嘛......叫常安好了。”

把他们的名字摆到一块,寓意似乎还挺好的。随遇而安,顺其自然。

但是夏常安远比他要幸运。

 

他很清楚那是为什么——夏常安是替代品,而他不过是物品。

连替代的价值都没有。

他规规矩矩地按照设计者的意愿活着。不该多说的话绝不说,不该多管的事绝不插手。

 

旁观着夏常安的恋爱脑越来越严重,旁观着尹柯逐渐有要陷进去的趋势,他也还是安安静静的,不主动提起,也不往心里去。

像一个流行歌手唱的,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

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

 

在游乐园里又遇到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同伴,他很是惊喜,想拉着对方一块玩些刺激的设施。但夏常安又告诉他,我和尹柯走散了。

他在大脑里搜寻到最好的应对方法,又启动了寻人程序,然而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了故障,结果迟迟都显示不出来。

人潮汹涌喧嚣,隋玉从一个又一个神情各异的路人身边跑过去,人造心脏有种类似灼烧的疼痛感,也许是跑动速度太快了,初始设置跟不上。


雨势渐渐变大了,他连防水机制都来不及启动,被浇得浑身湿透,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大抵是他脸上的笑容太过莫名,许多游客都将他的询问当作玩笑,摆摆手就走了过去,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认真地回答他。

 

在一个巨大的摩天轮旁边,隋玉止住了脚步。

夏常安神情平静地握着一个人的手,而那人面容英俊,背脊笔挺,不是尹柯又是谁。

他站在一旁,等待着灼痛的人造心脏自我恢复,不料夏常安看了过来,眼中闪过几分不满,最终还是不甚情愿地开口道:“谢谢。”

隋玉忍受着胸口剧烈的不适感,微笑着朝两人走了过去。

 

他这平淡又无趣的一生,听到最多次数的话语就是这两个字。

隋玉,等我走后,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尹柯和常安。谢谢你。

对了,千万不要告诉常安我的事情,请替我保密,谢谢啊。


谢谢隋玉,认识你真好,和你聊天真高兴。

看你笑得这么开心,我也觉得很幸福。谢谢你隋玉。

 

因为没有过多的价值,能被人不经意地感激一下,的确也是很好的事。

他一直都在笑着,疲倦时也笑着,焦急时也笑着,任何时候都笑着。

除了他自己,唯一一个知道他是人工智能的人已经不在了。


随遇而安这个词似乎很适合他,总能顺应各种各样不同的环境,在任何境遇中都能好好地活着。

微笑着,若无其事地,安然无恙地存在着。

看起来幸福又稳妥地活着。


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逛了很多圈也没遇到夏常安,又正好碰到从处理厂出来的尹柯,简单聊了几句,他才坐到三个人一起去过的餐厅里,点了份单人套餐,没有表情地,条件反射一般地把所有饭菜扫荡干净了。

心口处有短暂而剧烈的灼痛感,他的笑容因此消失了半分多钟。


要他去评价的话,他也不知道到底谁才过得最辛苦。把他自己也放进去,爱而不得和心中无人哪种状况更凄惨,他也说不上来。

他没什么可惦记的,也没什么可难过的。他是所有故事里的局外人和过客,不需要投入感情,随时都能够自如地抽身而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一如往常地在街上走着,意识到今后他再也不用完成任务和发挥作用的时候,高度仿真的手指突然毫无预兆地颤动了一下,脑海里的数据库也陷入了一瞬的空白。

而后他依然眉眼弯弯地向前走着,身后是向地平线处无限延伸的滚烫马路,头顶是灿烂炽热的倾城日光。

 

番外《随遇而安》完

 

 

接过我茄@茄子嘿的仙女棒,传给我饼@小鱼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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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泪目到不行 】个人认为文笔最好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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